乐队传略

Plastic Tree(塑料树)是一支低调而长寿的日本摇滚乐队,1993年12月成立于草木繁茂、经济发达的千叶县。乐队名称由队长、贝司手长谷川正和主唱兼吉他手有村龙太朗提出,意味着“无机物”和“有机物”的结合,也象征着这支乐队复杂多元的艺术特色。 


人们在提及Plastic Tree时往往会为其打上“视觉系”(Visual Kei)的标签,然而事实上,这个仅仅浮于表面的词语并不能说明这支乐队的风格和特点,更何况他们究竟算不算“视觉系”,就连成员自己都说不准——用有村龙太朗的话来说,他只是效仿偶像英国The Cure乐队的主唱Robert Smith把眼睛周围涂黑而已;而主音吉他手中山明在早期更是对乐队被定义为“视觉系”颇有微词。


就像是贪心的大胃杂食动物,Plastic Tree将New Wave、Neo Acoustic、Alternative、Shoegaze、Grunge、Metal、Electronic、Dream Pop、Post Rock等欧美现代音乐元素充分咀嚼、吸收后,转化为精致而复杂的乐音,再配上拥有日本文学的纤细、哀寂、猎奇、幻想等特质的歌词,通过有村龙太朗那独一无二的轻漂、潮湿而透明的声线,传达给他们的听众。


1973年春天出生于福冈县的有村龙太朗,孩提时代随父亲的工作变动而不断迁居。漂泊注定了这个男孩在童年缺少玩伴,他只好将更多的热情倾注到绘画、阅读,饲养小动物,听外婆讲怪谈,以及看马戏团表演和恐怖电影上。父亲的故乡鹿儿岛的山野风光,母亲的故乡福冈的马戏团表演,以及在不同城市辗转的流浪般的生活,塑造了他多愁善感的性格与内心丰富的诗情。


受热爱音乐的父母和在古典乐团拉提琴的舅舅的影响,龙太朗自幼接触流行、民谣和古典乐。初中定居千叶县后,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日本电台广播热潮中,他接受了欧美摇滚乐的洗礼,并在念高一时应朋友的邀请加入了人生中第一支乐队。


高中毕业后,龙太朗不顾父母反对,从东京的美术设计专科学校退学,回到千叶县一边打工一边玩乐队。这片紧邻东京都、三面环海的美丽土地,在养育着乐观开放的千叶人的同时,也成为无数从东京水泥森林中逃亡出来却又不愿还乡的年轻人的乐园。


在这里,龙太朗与来自遥远寒冷的北国——北海道阿寒町的中山明相遇了。和许多背井离乡上京的年轻人一样,中山明将双亲的斥责怨怒丢弃在荒凉的故乡,踌躇满志地奔向梦寐以求的大都会,却最终在美梦与现实的鸿沟面前,不得不从东京“逃到”千叶。尽管在两人相遇之初,他们摩擦不断,争执不休,然而关于音乐和人生,这个比龙太朗大了3岁的男人却成了当时龙太朗身边最值得信赖的依靠。没有生活来源的时候,早已离家出走的龙太朗就寄居在中山家。而龙太朗对于音乐和乐队的坚定信念,也无疑给了当时为生活所困几乎快要放弃专业音乐路的中山明一记当头棒喝。他俩一起加入了几个不成气候的乐队,偶尔演出,不久解散。

繁荣而狭小的千叶摇滚界将长谷川正带到了龙太朗和明的面前。相近的音乐和文学喜好,让龙太朗和正一见如故,相见恨晚。1993年,龙太朗决定离开自己和明所在的乐队,和正组建一支新乐队。而明则选择另觅团队。


本该就此分道扬镳的龙太朗和明,却似乎被维系于冥冥之中。拗不过龙太朗一再的邀约,明答应作为新乐队的外援吉他手参与音源录制和演出,这一“参与”就“参与”到了今天。Plastic Tree成军的几十年来,历经数次鼓手更迭、成员住院、经纪公司和唱片厂牌变迁等大大小小的危机,中山明始终作为“龙、正、明·铁三角”的重要一环,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在个性较强硬,不喜随波逐流的他眼中,Plastic Tree是自己这辈子从小到大待得最久的“集体”,也是待得最舒服的“集体”。尽管龙太朗和正主导着乐队的风格路线,但是在编曲和演奏等方面,他们不仅虚心听取明的建议,很多时候 更是完全放手让他自由发挥。


代表乐队灵魂的有村龙太朗,决定乐队方向的长谷川正,支撑乐队技术的中山明——若“铁三角”缺了任何一角,Plastic Tree都走不到今天。在第5任鼓手佐藤健太郎的眼中,他们三个人的性格保持着绝妙的平衡,又对彼此的能力给予充分的肯定和尊重。这也许就是Plastic Tree维持“长寿”的秘诀。


乐队于1995年发表第1张专辑[Strange fruits-奇妙な果実-]。第一首歌曲也是乐队早期代表作的《psycho garden》(疯人庭园)展现了一个疯狂扭曲的世界——被孩子烧烤的小狗,倒在地板上的孕妇,灰色的老鼠,阴湿的房间,天花板上的光头少女——光怪陆离的意象交织成癫狂、病态的梦。这张如它的名字一样古怪诡异的唱片,为Plastic Tree的早期作品定下了哥特式黑童话的基调。


此后发表的[Hide and Seek]、[Puppet Show]、[Parade]三张大碟,也大部分延续了龙太朗作词、正作曲的传统。因此它们都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英伦摇滚的调调,猎奇的画面,忧郁的情绪。龙太朗在歌词间倾泻着童年的幻梦和孤寂。乐队主流出道后的种种坎坷也刺激着他的神经,对未来的迷茫与不安在早期歌曲中有较多反映。


1997年,乐队在与经纪公司签约的一年后正式出道。而就在出道后的第一场全国巡演途中,他们接到了经纪公司业务解散的通知,巡演周边商品的收入被卷得精光,穷途末路的他们甚至连场馆租金都难以付清。当时的龙太朗在「絶望の丘」(绝望之丘)歌词中这样写道:“告诉我吧 魔法般的幸福到底在哪里? 我再次睡去 / 一醒来愿望会实现 我会欣喜若狂 在绝望之丘上 / 一醒来愿望会实现 我哭着笑了”。



2001年,随着事业发展的不顺,第3任鼓手大正谷隆退出了乐队,此时龙太朗也因喉部息肉手术入院。Plastic Tree似乎走到了尽头。兴许是早已被现实打击得心如死灰,抑或是因为九州男人性格中天生的豁达豪放,龙太朗告诉自己就算以后没法开口唱歌也无所谓,干脆抛开一切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东南亚之旅。旅途中的风土人情拂去了龙太朗的烦恼和忧愁,在他回到日本之后,Plastic Tree重振旗鼓,并迎来了第4任鼓手笹渕启史。


第5张专辑[トロイメライ](梦幻曲)是Plastic Tree艺术道路上的一个极其重要的里程碑。这张专辑打破了前几作龙太朗和正包揽全曲的创作模式。素来以“外援”吉他手自居的中山明以积极的姿态参与到词曲创作中来,为乐队作品注入了新鲜的血液。贯穿整张专辑的诗意文字和多彩乐音,为Plastic Tree中期至今的“纯文学”摇滚之路奠定了基石。


2007年,乐队迎来了主流出道的十周年。集大成的第8张专辑[ネガとポジ](正与负)在乐迷中间赢得良好口碑。同年9月8日,Plastic Tree第一次在日本武道馆举行演唱会“ZERO”,门票在发售日当天即刻售罄。次年发表的专辑[ウツセミ](空蝉)也荣登ORICON榜单第9名。



就在乐队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为Plastic Tree奉献了约7年青春的鼓手笹渕启史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新的音乐方向。由四人组重新变为“铁三角”的Plastic Tree再度陷入困境。三人聚在龙太朗家彻夜长谈的结论是他们仨会以Plastic Tree之名继续走下去。于是继2002年的[蒼い鳥](青鸟)之后,“铁三角”发表了他们的第2张也是Plastic Tree的第27张单曲[梟](猫头鹰)。这张单曲也出人意料地冲进了ORICON前十。



2009年的盛夏,和龙太朗一样出身九州岛,来自长崎县的佐藤健太郎成为了Plastic Tree的第5任鼓手。健太郎不仅以过硬的技术赢得了其他成员的肯定,也很快融入了团队的日常作业和生活。这个活泼开朗、善解人意,宛如少年般可爱的男人甚至成为了大家的“开心果”。就连因为性格和气质较孩子气,在队内一向处于被其他成员“照顾”地位的龙太朗,也对如同幼弟的健太郎关照有加。



Plastic Tree在前所未有的其乐融融大家庭的气氛中稳步前进着——就在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厄运再一次侵袭了这支命途多舛的乐队。2010年12月19日,龙太朗在会议中感到关节疼痛。12月20日,他开始高烧不退。数日后,Plastic Tree主唱有村龙太朗罹患“格林-巴利综合征”的消息登上了日本各音乐资讯网站。


“死亡”,这个曾经在龙太朗的文艺幻想中无数次出现的情景,第一次如此真实、清晰,又是如此沉重而残酷地来到了他的面前。这一年他刚为父亲的辞世写下那首「バンビ」(斑比),不久之前他的好友也撒手人寰。可是那些说到底都是他人的死亡,悲伤过后,他还可以擦干眼泪继续自己的人生。只是这一次,可能会失去生命的人,是龙太朗自己。不解,愤怒,惊惶,甚至用“或许只是一场恶梦”来自我麻痹——龙太朗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面对死亡也和其他普通人一样,会恐惧,会绝望,会对“活着”无比留恋。自己对音乐的执念,来自亲人、朋友、乐迷的关怀,让这个原本骨子里就有些坚韧顽强的男人恢复了斗志。他全力配合治疗,竟奇迹般地迅速痊愈了。


在经历了日本东北太平洋大地震和健太郎患急性肝炎入院等一系列大大小小的磨难之后,Plastic Tree终于迎来了结成的第19个、主流出道的第15个年头。劫后余生的他们举办了第4次武道馆公演。安可表演结束后,他们竟然化身黑暗马戏团再度登台表演了一曲「空中ブランコ」(空中秋千),完美地为整场演出拉上帷幕,给观众带来前所未有的惊喜,同时也彰显了他们不忘初心、文艺到底的艺术精神。



Plastic Tree在结成20周年之际,发表了乐队史上第2张(严格意义上是第2张,但在成员心目中是第1张)迷你专辑[echo](回声)。早在上两张专辑中就参与创作的健太郎,第一次独当一面,成为了歌曲「雨音」的词曲作者。他也是Plastic Tree史上第一位“完全”参与了作品制作的鼓手。
在都市里漫步,阅读文学和漫画,观赏电影和地理节目,聆听各种各样的音乐,养养绿叶植物和猫咪,在阳台上啃着火腿喝着牛奶,嗅着风中传来的属于他人的生活的味道,思考着关于人生的大大小小的事。然后抱起吉他边弹边哼唱,录成小样,拿到录音室里给伙伴们听,大家一起将简单的小曲做成完整漂亮的歌,再灌成CD给乐迷听,开巡回演唱会,去不同的城市表演那些歌。这样循环往复的日子,便是Plastic Tree二十年来的时光,以及从今往后,不会枯萎的时光。 

(萩 2014年6月27日初稿 / 2014年7月14日修订)